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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山文博事业的开山鼻祖-滕振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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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西文博界,鲐背之年的滕振坤老先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他被人们誉为铅山文博事业的开山鼻祖。前些天,我与文友衷龙达、余建华特意来到滕老的女儿家,拜访滕振坤老先生,聆听了他建国初期各个政治运动中抢救保护文物和从民间征集文物的传奇故事。

滕老说,树有根水有源,如果没有新中国,他也许就是一个贫穷的教书匠,根本不可能从事自己喜爱的文博事业。滕老的曾外祖江老保曾是铅山县富甲一方的著名茶商,当年号称银两百万。他的祖父是府考得中的秀才,外公则是当地有名的画家,但世事难料,到了他父亲这辈,家道开始中落。但祖辈留下的古书和字画却滋养了滕振坤的精神世界,培养了他能书会画的兴趣爱好。滕振坤和俩个妹妹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1941年,滕振坤从贵溪乡师毕业后到横峰县第一区中心国民小学任教(就是现在的横峰岑阳中心小学)。滕振坤所在的小学校长叫程步万,是横峰县国民党部书记长彭松年的内弟,此人仗着姐夫的势力,不仅克扣教师的薪水,还克扣师生的伙食,师生每天只有米汤、青菜下饭,而程步万一家却在学校大吃大喝。为此,滕振坤和几位年轻教师与陈步万交涉,陈步万却对争取合法权益的教师进行打压。交涉无果后,滕振坤愤然辞职,回到铅山河口教书。

解放后,滕振坤担任了河口一小校长,由于滕振坤多才多艺,能写善画,被县文教局领导发现,19501月调他到县民众教育馆也就是现在的文化馆工作。滕老说,民众教育馆后改名为人民教育馆,直到1954年定名为铅山县文化馆(注:解放前叫“民族教育馆”,194911月成立“铅山县民众教育馆”, 1951年更名为“铅山县人民教育馆”,1954年,全国统一定名为“文化馆”)。

滕振坤担任主持工作的副馆长后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新中国的文化建设事业当中,他亲手制作图文并茂的识字教材,举办扫盲班,培训义务教师,普及文化知识,为居民群众扫盲。当笔者问起滕老如何能征集这么多文物时,九十三岁的滕老打开了话匣子,带着我们走进了他的时光隧道。

 (一)、“潘家大院”获得一万一千多件古籍珍宝

记得那是1950年的一天,那天,滕振坤从人民教育馆下班回家,途中看见有五六个小孩在地上瓜分一堆线装古书,就迎上前去问书是从哪里来的?小孩看见滕振坤穿的是中山装,戴着眼镜,有点干部的模样,就说书是从潘家捡来的,潘家还有许多这样的书。滕振坤跟着这伙孩子来到潘家,“潘家”就是位于河口镇小河沿的原河口镇政府的办公地,潘家的主人叫潘理,是铅山县国民党部的副秘书长,曾任国民党三青团委秘书长,当时,潘家的房子是楼房,屋后有花园,楼台亭榭一应俱全。解放后,潘理被正法。潘理的祖父是前清翰林,曾在浙江嵊县、四川彭县当过知县,家里藏书颇丰。潘理死后,家属被遣送原籍浙江农村劳动,将房子和花园委托给自家的厨师老吴胖子看守,主人走后,老吴胖子无生活来源,无钱买柴火,就用古书当柴火,当滕振坤走进厨房,看到厨房灶前堆了二三尺高的古书,滕振坤惊呆了。他随手一翻就发现这堆古书中,有乾隆八年编撰的《铅山县志》,雍正年间增补的《广信府志》,看到这两部珍贵的古籍即将化为乌有时,滕振坤质问吴胖子为什么要烧这些书?吴胖子就说,现在解放了,这些封建社会的书没用了,我拿到街上都没有人敢买,潘家留下来的柴火烧完,我只好把它当柴烧。滕振坤告诉吴胖子,这些书里记录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史,建设新中国还能派上用场。吴胖子就告诉滕振坤,楼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书,还有好多古老的画。滕老上楼一看,楼上几间房子里都存放了大量的线装古籍,有《十七史》、《古今图书集成》,还有紫阳遗墨四言《训士箴》拓本。紫阳就是朱熹,他的真迹拓本,全国只存有两册,而潘家就有一册。几个大箱子里还有100多轴古画,其中有郑板桥的毛竹、金陵八家之一龚贤的云龙。看到这些宝物,滕振坤的热血沸腾,心跳加速了,他告诉吴胖子不能再烧这些书了,再烧就是犯罪,要保管好等待政府处理。当时,民教馆业务没有文物工作这一条(注:直到1954年修订《文化馆站工作条例》时才附有抢救保护文物的工作范畴)。由于对征集文物工作没明确指示,他是否能有资格收集保管这些古籍和文物还不能确定,他想找县文教局长,但局长林英寿原是铅山地下党负责人,林局长当时因闽赣边区负责人曾静冰的案子受到牵连,到上饶接受申查了。抢救潘家大院藏书的事迫在眉睫,左思右想,滕振坤只有越级汇报了,他找到当时的县委书记李德友(铅山县首任县委书记,后担任过江西省农业厅长),李书记虽是行武之人,但非常崇尚知识,尊重文化人,当他听了滕振坤的介绍后,立即指示滕振坤,潘家的文物要全部归县文化馆收集保管。李德友还对身边的干部说,马上就要搞土改了,在土改中收缴的书籍文物要全部归文化馆,要全部交到滕振坤手上。有了县委书记的话壮胆,有了书记的信任,滕振坤心里有底了,他在建国初期各种政治运动中,滕老放开手脚抢救和收集散落在民间的文物。这次,他在潘家抢救了11000多册古书,其中,《古今图书集成》是中国第二大类书》,此书从康熙帝开始编撰到雍正年间完成,此书三十二典一万四十卷,共一千五百多册,是除永乐大典外最珍贵的书,它採撷了清初以前的古代群书,分门别类加以编排,给我们储备了较有系统的史料并保存。后来,已散失的原著的珍贵史料,是研究历史的重要工具书。还有《二十四史》、《十七史》。《十七史》是历代官修或被认可的如《史记》《汉书》等十七种传记体史书的总称。这部十七史,为明代末年毛晋汲古阁刻本,是采用铅山县产的毛边纸和连史纸印刷的。是中国明代全国四大手工基地之一铅山纸业产品实物。此外,还有明版《乐府诗集》、《梅溪先生全集》、《司马温公文集》、《八大文抄》、《中州集》、《弘简录》、《容斋随笔》、《辞海》等线装书,在古籍中还发现了一批被清廷列为禁毁书籍的原版本,如:明万历潘氏如韦馆刊本,谢肇浙撰的《五杂组》和《皇明通纪》,清金圣叹的《唱经堂全集》、清顺治刻本《癫山集》,铅山费元禄《甲秀园全集》《转情集》等,这些书的内容对满清“有指斥之语”,“毁誉任意”等内容,而遭到清统治者的查禁,被销毁而淹没。这些幸存下来原版书,绝为稀少,有的还是国内孤本。潘理的祖父潘彬身为清廷官员居然收藏了大批禁毁书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让滕振坤激动不已。滕老以上所举书目,在1978年全国古书普查中全部被定为全国善本书。

 

(二)、发动群众提供征集线索

 

  建国初期,滕振坤在文化馆工作非常忙碌,为了把濒临毁灭的文物古籍全部能抢救征集到文化馆,他委托来看书阅报的读者和上夜校的居民提供线索,抢救和收集了不少古书。通过土改肃反和反右四清等运动,文化馆又征集了不少文物。

  滕老至今还记得,县博物馆保存的《荣华富贵图》就是从陈坊华家收缴的。华家的曾祖华祝三做过兰州知府,慈禧太后为笼络在边疆工作的下属,亲笔画了一幅牡丹,题名为“荣华富贵图”送给华祝山。华祝山还当过广东韶关的兵备道,是朝庭的二品官,他家藏书十几万册,他死后,长子早夭,次子不学无术,散尽家财。1930年,一位姓华的军长奉命到铅山围剿红军,他听说华祝山家有藏书楼,以攀宗室为名,不费一两银子便从华家运走了二木船满满的古书。

  解放前,铅山永平有个叫詹挽难的文人是铅山县立初级中学的校长也喜欢藏书,号称三千卷,他家的书也是从华祝山家里买来的。华家的古书还有一部分被徐文山的儿子徐景贤收藏,徐文山是河口天主堂的四大金刚,其子徐景贤是安徽崇文中学校长,抗日期间学校迁到河口镇。徐景贤因病早逝,解放时,徐家还有三千多册藏书。徐文山过去在抚州天主堂帮神父看马,后来靠帮神父管账,放高利贷发了横财。土改时,徐文山划为地主。于是,徐家的这三千册藏书全部归了公,由滕老联系当地街道收归文化馆。还有一位叫郑古卿的人,他是开泰中学校长,被定罪为“美帝国主义走狗”,而被关押。郑是孤儿,是河口天主堂教堂收养的,并进了大学深造。美国神父的中文名字叫“沙开泰”,学成后,郑古卿为了感激教会的养育之恩,他办学校时就用了神父的名字,取名“开泰中学”,当时在郑古卿家也没收了四千多册古书。其中英语等现代教科书和二十四史等一千多本古籍,由铅山县立一中接收,其余三千余册古籍及画则由文化馆接收。好在,郑古卿的女婿是武汉大区的一个领导,由女婿作保,郑古卿被无罪释放,后来在武汉大学当教授。如果不是亲耳所听,普通观众走进博物馆参观怎知这些古籍字画后面还蕴藏着鲜为人知的故事呢,还有一部部家破人亡的血泪史呢。

 

(三)五十元购得七件国宝级书画作品

 

滕老说,还有几幅珍藏在铅山县博物馆的几幅国宝级名人字画得来之路也不寻常。

那是国家处在困难时期的在1962年初的一天下午,滕振坤路过河口镇的二堡大街,二堡大街历来是经商的繁华之地,他看见有一长相清秀老年女子手挟七轴古画求售。开价50元,不二价。50元,在当年来说是巨款,滕振坤的月工资只有36元。喜爱书画的滕振坤走上前去解开画轴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还了得?这是七幅怎样的字画?

其中有元朝的倪云林山水中堂,倪云林又名倪瓒他擅山水、竹石、枯木等,其中山水画中采用了典型的技法——折带皴,是元代南宗山水画的代表画家,其作品以纸本水墨为主。明代江南人以有无收藏他的画而分雅俗,其绘画实践和理论观点,对明清画坛有很大影响,至今仍被评为“中国古代十大画家一,还有文嘉的山水中堂,文嘉是吴门派代表画家文徵明的次子,其兄文彭是明清篆刻的一代宗师。文嘉精于鉴古,临古之功也深,画风传乃父衣钵,惟所闻古人名迹至多,故下笔能脱去习俗,颇不易得。还有一幅董其昌的山水中堂,董其昌(1555—1636)明代书画家。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卒后谥文敏。擅画山水,师法董源、巨然、黄公望、倪瓒,笔致清秀中和,恬静疏旷;用墨明洁隽朗,温敦淡荡;青绿设色古朴典雅。以佛家禅宗喻画,为华亭画派杰出代表。其画及画论对明末清初画坛影响甚大。书法出入晋唐,自成一格,能诗文。另外四幅则是民国大画家陈衡恪的画作。陈衡恪工篆刻、诗文和书法,长于绘画,是一位全才的艺术家。

滕老看了这些全是真迹的古画后,爱不释手,他问女子你为何有这么多画,女子流着眼泪说,我十五六岁时就被玉山的一位前清翰林取去做小,翰林早年逝世了,土改时他家的成份划为地主,女子没生育,在玉山又举目无亲,所以,她带着丈夫送给他的画返回铅山。问清来历后,滕振坤没有还价,便答应买下,当她随他回家取钱的路上,滕老想,这画是国宝,是无价之宝,应该国家收藏,我不能归自己所有。于是打消个人收购国宝的念头,告诉老妇由文化馆收购,请她明天把画带到文化馆付钱。第二天当老妇人把画带到文化馆请馆里的出纳付款买画时,出纳说没钱买,滕老就对出纳说没钱也要买,这些画很贵重的,事业费不够用就用办公费买。当时文化馆里的同志换笔买纸都没钱,为了买这七幅画,规定每二、三个月给职工发一支毛笔都取消了。为此,大家对滕振坤收画有意见,说滕振坤收购的是陈丝烂草,封建垃圾,对这些意见,滕老苦口婆心,尽量解释,为了征集古籍古画等文物,文革期间滕老还饱受精神和肉体折磨。古籍、古画入馆后,他对每本书每张画每件文物都要认真登记入册,分登记总号、分号、名称、时代、数量(尺寸重量)、质地、完残情况、来源、接交人、监交人、备注等项,一一填写清楚,1985年全部移交给新成立的县博物馆。

(四)、“文革”中挺身而出保护文物

1967年“文化大革命”中掀起一股“破四旧”的风潮,汹涌席卷铅山每个角落。文化大院(包括县文化馆、县文播站、县电影队、新华书店)文革领导小组,召开干部职工大会,会上决定:“把文化馆所有文物和古汩图书(包括商代石器、陶器、古代瓷器、玉器、银器、铜器等和古字画),碑拓四百多件,四万多册古籍全部运到王家塘广场销毁。眼见千辛万苦抢救出来的一大批文物字画古籍,即将毁于一旦,滕振坤心中难受极了。他不顾自己已被数十张大字报批判,扣上“周扬文艺路线在铅山的代理人”、“四旧的代表”等帽子。滕振坤豁出去了,不能碰硬,他就智斗,他职工大会上毅然站起来发言说:“破四旧”是革命的措施,我拥护。但我有件事必须当大家的面说清楚,如果不说,我要犯错误的。因为文化馆这些文物、古书画是按照政务院的文件指示办的,政务院的当家人是周总理。如果我不说,将来要犯错误的,要犯法的,今天当众说出,请大家做个证明,哪一个主张要销毁这批古书和文物字画,那就要担当起责任来,河口话说得好,千年字会哇事,主张要销毁的人请签名。今天大家都在场,务请做个证明。”谁知,滕老掷地有声的发言结束后,喧哗的会场竟然一下子肃然无语。安静片刻后,仍有个别新参加工作的年青人嚷嚷道:“文物、古书不是四旧是什么!就是要砸烂!就是要销毁!”当时文革小组组长原党支部书记陈光亮同志站起来说:“老滕的讲话,要考虑,我们把这事向上级请示,上级同意批示后,再烧毁吧!先把那已整理上架的古籍和文物字画一律封存起来。”就这样,铅山县文化馆收藏的文物和古籍安然的逃过了“破四旧”的特大劫难。两个月后,中央文革和国务院联合发出《增产节约,保护文物》的指示下达到县,滕振坤就更加理直气壮地保护这些文物古籍和字画。

听了滕老收集古籍古画的故事,我对滕老高尚的人品更加钦佩,为保护这些古籍古画,滕老殚精竭虑。他爱文物爱书画胜过爱生命,但滕老从不将其据为已有。是啊,滕老当年如果用自己的薪水购得几幅名画珍藏也无可厚非,如今,虽然他和儿女们过着俭朴的生活,但他从未对自己痴情文博事业的举动而感到后悔。2007年,滕老的妻子李金莲大妈去逝后,滕老就跟着下岗在家的女儿生活,四代同堂在只有73.86平方米的房子里,滕老说,不错不错,挺好挺好。在女儿家只有四平方米的儿童间是滕老的卧室兼书房,虽然每餐吃的是粗茶淡饭,滕老的身体却非常健朗,现在,九十有三的滕老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他在给我介绍这些书画作品的来历时,几个小时没喝一口水,没入一次厕。近年来,他还撰写了《河红春秋》等文章,去年,他的创作的《画个笑脸看》还在全国“华夏情”全国诗文书画大赛少数民族画展中获得一等奖。我在祝愿滕老艺术生命常青的同时在想,滕老的长寿与健康很大程度源于他无私无欲的好心态,滕老的创作生命永远年轻源于他对家乡这块热土的无限钟爱。

采访结束时,滕老还说出了铅山文博事业中存在的遗憾和不满,这也就是他调离县文化馆后,他征集来的那幅元代画家倪云林的山水中堂被人李代桃僵了。滕老气愤地告诉我,现在这幅画分明是电脑复制品,颜色浮在表面,他希望有关部门能查清楚这件狸猫换太子的案件,他活着的时候能看见这幅画回归县博物馆,回归国家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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